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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于三阶层理论的六个维度系统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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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一起引子案例说起

2024年10月，广西南宁一对21岁双胞胎姐妹遇害案引发广泛关注。妹妹何敏敏在遇害前曾两次向警方求助，派出所组织调解后不久却遭男友杀害。法院一审认定：涉案派出所接处警行为违法——但认为接处警执法行为与何敏敏的死亡不具有因果关系，驳回了行政赔偿请求。二审于2025年6月开庭，尚未宣判。

这个案例拷问着涉警类玩忽职守罪中一个核心问题：有违法失职行为，就一定构成玩忽职守罪吗？答案是否定的——没有因果关系，就没有玩忽职守罪。

本文以三阶层理论为分析框架，从构成要件该当性（主体、行为、结果、因果关系）、违法性（违法阻却事由）和有责性（期待可能性、信赖原则）六个维度，系统梳理涉警玩忽职守案的有效辩护路径。

一、涉警玩忽职守案的类案特点

（一）高发但低关注的领域

涉警玩忽职守罪是一个\"高发但低关注\"的领域。涉案主体指向基层派出所——全国有5万多个派出所、200多万警察，每名所长、副所长、一线民警都是潜在的涉案主体。

（二）理论争议集中

玩忽职守罪集中了刑法理论的多个争议问题：不作为犯的作为义务来源（形式四分说与实质说的冲突）、监督过失的归责边界、法定结果犯与立案标准弹性条款的拉扯、因果关系的层次审查——每一层都有独立的论证空间。

（三）低门槛高代价的落差

入罪门槛相对较低（尤其\"恶劣社会影响\"条款的存在），但一旦定罪对当事人的职业打击是毁灭性的——警察被定罪意味着失去公职、养老金、警衔和全部职业积累。这种\"低门槛—高代价\"的落差，决定了高质量的辩护具有极高的价值。

二、四起法律事实

引子：广西南宁案

2024年10月14日清晨，21岁双胞胎姐姐何婷婷被砍伤致昏迷，妹妹何敏敏被强行带走后从34层楼顶坠亡。嫌犯系妹妹的男友林某某。遇害前，妹妹因感情问题与林某某发生冲突后两次报案：第一个派出所称案发地不属辖区管辖；第二个派出所组织调解后双方签署调解书。法院一审认定两家派出所接处警违法，但否定因果关系，驳回行政赔偿请求。

案例一：派出所所长甲、副所长乙玩忽职守案（两起事实）

【事实一·取保候审监管失职】2018年1月至5月间，副所长乙、所长甲未按规定将取保候审人员丙纳入重点人员监管系统、未建档、未管控，致涉黑团伙成员丙脱离监管，期间再次实施聚众斗殴犯罪。

【事实二·故意伤害案未及时立案】2018年5月至8月间，同一派出所对故意伤害案（轻伤二级）以调解代替侦查、未及时转立刑事案件，致嫌疑人未受追诉。

【判决】所长甲有期徒刑八个月，副所长乙有期徒刑十个月。

案例二：派出所所长丙、副所长丁玩忽职守案（涉黑衍生后果）

2016年5月至2017年3月间，派出所所长丙、副所长丁在办理聚众斗殴案过程中，以赔偿调解代替侦查，案件长期搁置，致使9名涉案人员未受追诉。该9人后续发展为黑社会性质组织，造成恶劣社会影响。

【判决】原所长（后任县公安局副局长）丙有期徒刑十一个月，副所长丁有期徒刑一年。

三、六个维度：梯度式抗辩体系

以下按照\"主体审查→义务限定→行为抗辩→结果争点→因果切断→多因分流\"的梯度式抗辩体系，逐一展开分析。

（一）主体审查：谁可以成为玩忽职守罪的主体？

玩忽职守罪的主体是\"国家机关工作人员\"。警察（含正式民警和辅警）的主体认定，是辩护的第一道防线。

正式民警的主体身份几乎没有争议空间。但辅警原则上不构成玩忽职守罪主体——辅警不属于国家机关工作人员，无独立执法权，持《辅警工作证》而非《人民警察证》。多地检察院对辅警以玩忽职守立案后作出不起诉处理。但需注意，辅警可能转向其他罪名（如失职致使在押人员脱逃罪、帮助犯罪分子逃避处罚罪等），反而限制了公诉路径。

辩护提示：如果当事人系辅警，主体审查是第一优先级的抗辩方向，出罪空间较大。

（二）义务限定：警察的作为义务从何而来？

涉警玩忽职守罪的核心前提是认定警察\"负有特定的作为义务\"。根据检索和统计，涉及警察作为义务的法律渊源有45个具体规定，分布在5个效力层级、17部法律法规文件中。

中国刑法理论通说采用形式四分说，将义务来源分为四类：

1. 法律明文规定的义务。《人民警察法》第2条、第6条、第21条是被援引频率最高的条款。这类义务应重点进行排他性审查——涉及其他机关交叉管辖时，警察的作为义务可能并非排他性的。

2. 职务或业务要求的义务。源于岗位职责、工作规范、纪律条令等。这是争议最大的领域——内部文件、会议纪要等层级较低的规范能否作为刑事不作为义务的来源，法院态度不一。

3. 法律行为或上级指令产生的义务。接警登记、取保决定、收押行为等法律行为发生后，警察即产生对应的作为义务。需注意：违法指令不产生法律上的义务。

4. 先行行为引起的义务。警察的先前行为导致他人法益处于危险状态时，产生排除危险的义务。这是边界最模糊、最易被控方扩大适用的来源。

控辩双方的博弈本质上是\"形式四分说\"与\"实质说\"（排他性支配理论）的方法论之争。辩护律师应坚持形式四分说，要求义务认定必须有明确的规范依据。

（三）行为抗辩：所长的监督责任是否必然导致刑事责任？

涉警玩忽职守中，监督过失的归责是一个前沿问题。从三则案例的判决来看，副所长的刑期（10个月、1年）普遍重于所长（8个月、11个月），体现了\"直接责任>监督责任\"的裁判逻辑。

监督过失的认定有三个关键审查维度：

第一，职责分工。派出所内部职责分工越明确，所长的监督义务越轻；\"所长负总责\"的模糊分工则意味着潜在责任越大。

第二，知情程度。所长是否实际知晓案情？如果副所长从未汇报，需进一步审查是否属于\"应当知情\"的情形。案情重大、多次报警、媒体关注等，可推定所长应当知情。

第三，管理客观障碍。警力是否充足？是否存在\"一人多岗\"的客观困难？客观履职障碍可作为\"未达到严重不负责任标准\"和\"量刑从轻\"的双重论据。

（四）结果争点：没有结果就没有犯罪

《刑法》第397条明确规定，玩忽职守罪的成立以\"致使公共财产、国家和人民利益遭受重大损失\"为法定要件。结果犯的本质决定了以下辩护逻辑：

1. \"重大损失\"不能由行为反推。公诉方不能以\"行为失职+发生不好的结果\"就简单推定结果成立。重大损失必须有独立的证据支撑。案例一·事实二的结果仅为\"嫌疑人未受追诉\"——程序性后果是否属于\"重大损失\"存在疑问。

2. 因果关系审查不能省略。行为是入罪的前提条件，因果关系才是定罪的必要条件。南宁案已充分说明——有违法失职行为，不必然有因果关系。

3. 多因一果下必须量化切割。危害结果是多重原因共同作用的结果时，不能全部归咎于被告人的单一失职行为。

4. \"恶劣社会影响\"条款的风险。立案标准中的弹性条款使得玩忽职守罪在实务层面出现了向行为犯滑动的倾向。辩护律师应坚持：影响需要权威证据支撑——权威媒体报道、正式舆情报告等；网络帖子、自媒体投诉不构成\"恶劣社会影响\"。

（五）因果切断：因果关系是辩护的真正突破口

因果关系是涉警玩忽职守案辩护中最核心、最具技术含量的领域。理论通行的\"四层审查法\"：

第一层——事实因果关系（条件关系）：如果没有被告人的玩忽职守行为，危害结果是否仍会发生？

第二层——法律因果关系（相当性）：该危害结果是否是依社会常规可以预见的结果？如警察接报斗殴拒不出警，斗殴致伤是可预见的常规结果，相当性成立。

第三层——介入因素审查：在警察不作为之后，是否有异常且独立的因素介入、单独导致结果发生？判断标准：介入因素是否足够独立、异常、原因力是否较大。

第四层——规范保护目的审查：法律规定该警察职责，是否专门为了防止本案这类危害结果？交警查酒驾的规范保护目的是防止醉驾上路，而非防止闯红灯致人死亡。

流程图：条件关系→相当性→介入因素→规范保护目的——四层递进，任何一层被否定，因果关系即不成立。

（六）多因分流：多因一果下的责任分配

这是一个在现行刑法框架下尚未得到充分回应的问题。以案例二为分析样本——9人发展为涉黑组织的成因至少包括：（1）涉案人员自身的主观意愿和组织能力；（2）其他地区公安机关的打击力度；（3）前后任派出所长的失职行为；（4）检察机关的审查决定；（5）法院的审判结果；（6）社会治安综合治理的整体状况。

辩护方向：第一，在因果关系层面论证\"缺乏相当性\"——一次调解代替侦查的行为不足以导致9人发展为涉黑组织。第二，在量刑层面要求\"责任比例分配\"——即使认定因果关系成立，刑期也应体现责任比例。

四、延伸问题：\"以调解代替侦查\"能否作为抗辩理由？

\"以调解代替侦查\"在基层派出所是否属于通行做法？客观地说，在\"调解优先、调判结合\"的政策导向上，基层确实存在以调解代替立案的普遍现象。

但将其认定为\"违法性认识错误\"并作为出罪事由，存在三个致命障碍：（1）调解不等于法律允许不立案；（2）通行做法不能对抗上位法的明确规定；（3）违法性认识错误在中国刑法实践中极少被单独作为出罪事由。

其辩护价值在于三个层次的辅助论证：（1）行为程度抗辩——\"严重不负责任\"标准的认定；（2）有责性层面的从轻——主观过错程度较低；（3）制度性抗辩——多因一果中的责任分配。

五、三阶段实战策略

（一）侦查阶段

• 第一时间调取证据：执法记录仪视频、接处警录音、值班记录、监控录像
• 调取派出所职责分工文件（\"三定方案\"）
• 收集警力不足、装备匮乏、系统缺失的客观证据

（二）审查起诉阶段

• 阅卷重点：因果关系审查、现场勘查笔录、证人证言一致性
• 申请不起诉：因果关系不成立、结果未达立案标准
• 认罪认罚协商：证据确实充分时争取从宽

（三）审判阶段

1. 接处警违法但无因果关系。行政诉讼已认定的无因果关系结论对刑事审判具有参照价值。

2. 多因一果辩护。危害结果系多种因素共同作用，被告人的行为不具相当因果关系。

3. 制度缺陷辩护。制度执行存在系统性缺陷时，要求民警独立承担全部责任不符合罪责自负原则。

六、总结：梯度式抗辩体系

综合前文分析，涉警类玩忽职守案件的有效辩护，应形成\"主体审查→义务限定→行为抗辩→结果明确→因果切断→多因分流\"的梯度式抗辩体系。

其中，因果关系的精细拆解与制度性抗辩的有机结合，是当前司法环境下最具实操价值的辩护方向。高质量的辩护要在个案中精准地区分出：哪些是个人应当承担的责任，哪些是制度应当承担的代价。